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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又一次,人山人海,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许茉站在世纪体育馆外,等待着。

    几阵寒风吹过,夹杂着雨滴,冰冷的雨滴。

    许茉的身体是冷的,心却是热的。因为有期待,因为有期望。

    还有半个小时,季寒的演唱会就要开始了。买了票的观众早就排队进入了世纪体育馆,世纪体育馆外聚集的人却越来越多。寒风冷雨也无法阻挡歌迷的热情,买不到票的人儿都聚集在世纪体育馆的空地上,期待能隔着世界体育馆听到季寒的歌声。对他们来说,季寒的歌声能够带给他们狂热,足以抵抗一切的严寒。

    许茉是从熠辉直接来世纪体育馆的,走出办公室之前,许茉给陈笙发了条信息。陈笙回说,他也准备出门了……为什么,到现在,还不见陈笙的身影?

    时间伴着雨滴,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
    撑着伞,稠密的雨滴却像粉末一样四面八方地拥挤着许茉。

    冷,太冷了……许茉忍不住,哆嗦着。

    突然,一阵响彻云霄的电吉他声划破密雨,冲进许茉的耳膜。四周的人隔着世纪体育馆狂热地尖叫,仿佛季寒真的能够听到他们的欢呼。

    季寒的歌声冲破世纪体育馆,冲向云霄,散发热力。整个F市在一瞬之间激情四射,光芒万丈……除了,许茉站着的一方空间。许茉在灰暗的阴影里,越过重重人海,寻找着陈笙的身影……她期待在某把伞的阴影下能够看到陈笙的脸,但是,不是他,不是他,不是他……都不是他。

    难道……他要失约?

    许茉拿出手机,拨打陈笙的电话。

    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……

    许茉的心,凉了半截。

    另外半截,她撑着,不愿意凉去。她相信他会来的,因为他根本没有突然失约的原因。转念一想……难道他在路上遇到意外了?在这一刻,许茉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或许会有的,飞来横祸。

    许茉握着伞的手,不住地颤抖。

    雨滴越过颤抖的伞面,画着曲折的轨迹,一滴滴一行行地滑落,在许茉的脚下集聚成河,河水将许茉淹没。许茉不敢逃,坐以待毙,是她唯一的出口。

    仅余的一星希望是许茉的最后一口气。

    许茉告诉自己,他一定没事。

    许茉告诉自己,他会出现的,他一定会出现的……

    ****

    越着遥远的雨幕,隔着涌动的人群,陈笙站在黑色的阴影下,看许茉站在风雨中,颤抖。

    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愈发凶猛的雨势袭来,陈笙不由自主向许茉走了一小步,然后……他往后退了一大步。

    他还是做不到。

    他还是无法迈出这一步。

    其实,在两个小时前,陈笙就已经来到了世纪体育馆。他站在世纪体育馆的广场上,被紫色的海洋淹没。四周的人都很快乐,陈笙的心却突然掉入了黑暗的深渊。因为,他看到了季寒的海报。

    陈笙认得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那是一双能够穿透人的皮囊,看到人的灵魂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是许茉的前男朋友的眼睛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都那么的快乐,那么的兴奋,因为他们就要见到许茉的前男友,季寒了。而季寒的演唱会主题居然是——回来吧,我还爱你。

    陈笙知道,这句话是季寒想对许茉说的话。

    再一次环视四周欢欣雀跃的人们……爱季寒的人那么多,季寒却爱着许茉。季寒还想通过这许许多多的人告诉许茉,他还爱着许茉,他还想许茉回到他的身边。

    为什么许茉要和他一起来看季寒的演唱会?

    或许,有两种可能。

    第一种可能,是许茉想通过这次演唱会,介绍季寒给陈笙认识,借以扼杀陈笙对许茉或许有的好感。

    第二种可能,是许茉想带着陈笙,和季寒说再见……然后……

    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,但是陈笙无暇深究。

    因为无论是哪一种可能,都让陈笙无法提起勇气迈出这一步。

    终于,陈笙鼓起勇气……离开了世纪体育馆。

    ****

    季寒站在舞台上。

    激烈的射灯冲击全身,他却只感到蚀骨的寒。

    空荡荡的VIP座位上,裸露着他空荡荡的心脏。

    她还是没有来。

    她终究还是没有来。

    在暴躁的音乐声中,季寒一跃而起,狠狠地将手中的电吉他砸在舞台上。观众疯狂地大喊大叫,激动非常。他们以为这是预先设想好的舞台效果,乐队却被季寒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挺了半秒的伴奏。半秒过后,欢呼依旧,伴奏重启,破碎的电吉他却永远也无法弥补。

    就如他曾经对她的伤害,永远都无法弥补。

    季寒终于明白,一切都过去了,她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了。

    撕心裂肺的歌声中,季寒流下了眼泪,别人却以为是汗水。

    ****

    曲终,人散。

    看着大批的观众意犹未尽地从世纪体育馆涌出来……许茉终于要面对现实。

    陈笙没来。

    她强撑着希望的眼神,在瞬间燃为灰烬。

    她垂下脸,只感到沉甸甸。被雨水冲刷过无数遍的脸,冷得麻木。仿佛一切都不是她的,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。她收起雨伞,走在飘飞的夜雨中。麻木的身心如同潮湿的死灰,再没有复燃的希望。

    不知道走了多久,雨停了。

    她走在陌生的长街上,听疾风厚云掠过夜空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,寂寞的声音。

    街道转角,一个啤酒罐倒在湿黑的水泥路上。寒风吹过,啤酒罐在水泥路上痛苦地滚动着,放出空空的咕噜声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惹人泪下的,寂寞的声音。

    许茉知道,她错了。

    她不该自以为是地以为,陈笙一定会来。

    两行滚烫的眼泪熨过麻木的脸,许茉笑了,是在笑她自己。

    她不怪陈笙,她只怪她的自以为是。

    ****

    眼泪早已风干。

    许茉站在陈笙的门外,很轻地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许久,陈笙打开了门。

    陈笙的脸上,堆满了复杂。内疚,胆怯,冷漠,却又无法冷漠。

    陈笙想开口,将预先想好的借口说给许茉听。

    许茉却抢先一步,灿烂地笑着,对他说:“看到你没事就行了。我先回去了。”许茉转身,拖着冷得麻木的双脚,噔噔噔地跑下楼梯。或许是因为过于匆忙,也或许是因为双脚过于麻木,最后一级阶梯让她摔倒,趴在了平台上。陈笙紧忙冲下去想要扶起许茉。许茉反手制止,抗拒陈笙的靠近。她低垂着头,低吼:“我不要你扶我!”

    陈笙钉在原地,不敢再动。

    许茉一只手始终反向对陈笙高举着,一只手撑在平台的地面上,借力站起身。幸亏,脚没有崴到,只是膝盖很疼……许茉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她告诉自己,她流泪是因为身体的疼痛,而不是因为心里的疼痛。她艰难地站起身,双手扶着楼梯扶手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她始终低垂着脑袋,深埋着脸,因为她不愿意让陈笙看到她的眼泪。

    然而,陈笙还是看到了她的眼泪……不是在她的脸上,而是在平台的地面上。

    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晶莹地悲伤着,刺痛了陈笙的眼。

    陈笙知道,他伤害了她。

    ****

    回到家,不顾膝盖的撕裂,许茉坐在电脑前。眼泪无意识地,一直流……

    寂茉:他失约了。

    寂茉:我的心很痛。

    爱鱼:给他一点时间。

    寂茉:我的心很痛。

    爱鱼: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。

    寂茉:我的心很痛。

    爱鱼:我相信,他的心也很痛。

    寂茉:我的心很痛。

    爱鱼:你这是自动回复吗?

    寂茉:我的心真的很痛。

    爱鱼:爱一个人,心当然会痛的。

    寂茉:我的心真的很痛。

    爱鱼:又来自动回复?

    寂茉:他根本就不喜欢我,是不是?

    爱鱼:我不是他,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寂茉:他一定不喜欢我,甚至是不在乎我。不然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在雨中等他,等那么久。

    寂茉:我很想哭。

    爱鱼:我想,你已经在哭了。我该怎么做,能让你舒服一点?

    寂茉:见个面吧。

    爱鱼:除了现在,都可以。

    寂茉:明天早上10点,创意园里面的星巴克。可以吗?

    爱鱼:可以。

    寂茉:我的心真的很痛。

    爱鱼:要我给你一点良心建议吗?

    寂茉:?

    爱鱼:多给他一点时间吧。

    寂茉:多久?

    爱鱼:这个问题,你得问他。

    许茉一边流着泪,一边和爱鱼聊了很久很久……她太投入于伤心和倾诉,所以她没有留意到,窗外,楼下,有一个人寂静地抬头,寂寞地凝视着她。

    ****

    2月15日,早上九点。

    创意园内,一夜无眠的许茉早早来到了星巴克。

    点了一杯大杯的拿铁,走到室外的座位上坐着。脚下踩着条条拼接的黑木地板,身旁是落了大半叶子的紫荆树。没有阳光,天空被灰蒙蒙的雾霾浓浓覆盖。几阵凛冽的寒风吹过,凌乱了许茉的长发,却吹不散笼罩身心的阴沉。

    许茉昨晚拉着爱鱼聊了很久……

    等她撑不住疲惫,趴在电脑前,合上眼睛的时候,天空已经开始露白。爱鱼肯定是等许茉睡着之后才能睡的,所以……许茉想,爱鱼应该会迟到。

    又一阵寒风吹过。

    今天,真的有点寒,但是,她坚持坐在室外。

    她就是要坐在室外,脚踩着条条拼接的黑木地板,呼吸着寒风吹送的萧瑟紫荆香,用冻僵的嘴唇轻触温热的拿铁,隔着纸杯用手心贪婪咖啡的余热。

    “Hello,你是寂茉吗?”

    清脆如同雨滴的声音传来,许茉抬头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笑脸。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爱鱼?”

    许茉有点诧异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人,她没有想到,爱鱼会是这样的……

    “怎么了?发现我和我的头像长得不像?所以惊呆了?”爱鱼笑着,拉开许茉身旁的椅子,坐下。

    “亲爱的,你的头像是一条鱼。”许茉笑着,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你会迟到的,没想到你比我还早。”爱鱼笑着说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家离这里不太远……我也以为你会迟到的,没想到你也这么早。”

    “我从来都不迟到的,除非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故意勾起我的伤心事的吗?”

    “No no no!”爱鱼竖起食指,摇晃着说:“我可没有这个意思。对了,你要吃什么,我去买!”

    “我喝拿铁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早餐还没吃吧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可以只喝拿铁?很伤胃的!你等我一下。”爱鱼像是旋风一般,站起身,走进了星巴克里。过了一会儿,爱鱼捧着一个托盘走出来,除了给自己买的热可可之外,托盘上还放着两块三明治。跟在爱鱼身后的服务员手中也捧着一个托盘,托盘里面放着两块芝士蛋糕和两个蓝莓酥饼。把托盘放下之后,服务员礼貌地笑笑,回到了星巴克里面。

    “你这也太夸张了吧?”许茉看着满桌的甜点,咋舌。

    “夸张吗?”爱鱼笑着,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热可可暖身,“不要告诉我,这一点点东西你都吃不完。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胃口。”

    “没胃口的时候更加要吃甜点。”爱鱼煞有其事地说:“吃甜点能让人开心,人开心了,自然就有胃口了。别说那么多了,吃吧。”爱鱼把一块三明治,一块芝士蛋糕,一个蓝莓酥饼推到许茉的面前。“我也算是有义气的了。虽然没心情没胃口的人是你,但是我也愿意牺牲我的身材陪你吃这么多甜点!赶紧谢谢我吧!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……”许茉由衷地说。

    接下来,她们一边吃着各式的甜点,喝着各自的拿铁和热可可,冰冷的风在谈笑间变得和蔼起来。不知不觉,一个小时过去了,许茉还剩一块芝士蛋糕没吃,爱鱼的盘子却已经都清得干干净净的了。

    “哦!对了!”爱鱼突然低叫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许茉放下舀了一口芝士蛋糕的叉子,看着爱鱼。

    “让我看看现在几点……”爱鱼拿出手机,一看,“哦!已经10点15分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你这么快就要走了?”不至于吧?本来许茉约的爱鱼10点,现在……爱鱼怎么也不会10点15分就说要离开吧?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要走了。”爱鱼把手机握在手中,看着许茉,“不思说,他也想过来坐坐。我想,我总该先征询你的意见,所以我还没有答应他。如果你OK,我就让他过来,如果你不OK,我们就当作没有他那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无所谓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无所谓吗?”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有所谓呢?”

    “因为没有人想在放假的时候,看到自己的上司啊!”爱鱼戏谑地笑着说。

    “你不说,我还真忘了他是我的上司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他这个上司没有什么威慑力啊!”爱鱼一边笑着,一边给赵易诚发信息,一边说:“对了,这个不思长什么样子啊?”

    “你猜?”

    “你们曾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你却对他没有半点遐想,证明他长得很丑;他居然对你这样一个大美女不动心,证明他的眼光很差;作为下属,你忘了他是你的上司,证明他的办事能力一般。”爱鱼刚好发完信息,她把手机放下,抬头看着许茉,“总结,他就是一个没样貌,没品味,没能力,没人爱的大龄未娶可怜虫。我说得对吧?”

    “你真认为他会是那样的可怜虫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爱鱼点头。

    “就那样的可怜虫,你也想见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爱鱼又点头,“和他聊天还挺舒服的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……你们?”

    “No!”爱鱼用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交叉,“只可能做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没有发展的可能?”

    “我的心塞得满满的,哪里还有位置容纳他?”

    “放下一个,就能摆另外一个了!”

    “那你告诉我,我应该放下哪一个?”

    “鱼叔叔。”许茉不带半点迟疑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鱼叔叔?”爱鱼眉头紧皱。

    “我总觉得,你对鱼叔叔……不是爱情。”

    “不思也是这么说的……”

    爱鱼极浅地叹了口气,几乎不着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