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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很冷……

    孤独的冷……

    让人倍感寂寞的冷。

    许茉把热水袋放在大腿上,把身体蜷缩在居家大棉衣里。她坐在窗边电脑前,对着屏幕,打下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寂茉:你看过王家卫的《重庆的森林》吗?

    爱鱼: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在每一个东西上面都有个日子,秋刀鱼会过期,肉酱也会过期,连保鲜纸都会过期。我开始怀疑,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?……是吗?

    寂茉:如果分手的痛苦也有一个保质期,那该多好?分手半年也好,分手一年、两年也好。反正有一个日期,只要过了那个日期,心就不会再痛了……那该多好?

    爱鱼:你看过周星驰的《大话西游》吗?

    寂茉: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,我希望是……一万年?

    爱鱼:想要“一万年”的爱情,就必须承受“不知道何时才能过期”的悲伤。

    寂茉:爱鱼……现在承受的痛苦,会让你后悔曾经爱过那个人吗?

    爱鱼:说不后悔,是骗人的;说后悔,却是自己骗自己的。

    许茉将冻僵的双手抽离孤冷的键盘……靠后紧贴着椅背,将寒得像冰一样的双手捂在炙热的热水袋上。热水袋的热,始终不够热烈,这种不温不火的热无法给予许茉那种生肉放在铁板上瞬间融入的“滋滋声”。

    许茉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许茉叹气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爱鱼。

    爱鱼,是许茉认识的人之中,最寂寞,最绝望的人。

    现在,这一刻。

    虽然隔着遥远的电脑屏幕,虽然许茉始终不知道爱鱼到底是什么人,遇到过什么人,想要放下什么人,但是许茉能够想象电脑屏幕那头,爱鱼倔强而残忍的眼泪。许茉从热水袋中抽回她的手,飞速地敲打着键盘,在屏幕上打下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寂茉:能给我说说,你和他的故事吗?

    爱鱼:故事太长。

    寂茉:今夜也很长。

    爱鱼:我是一个孤儿……

    爱鱼,是一名孤儿。

    爱鱼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爸爸妈妈,她也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抛弃她。毕竟爱鱼四肢健全,没有先天性的致命隐疾,智力也很正常。从小,爱鱼就为她爸爸妈妈的抛弃想了无数的可能——

    可能……

    爱鱼的妈妈是未婚妈妈,生下爱鱼之后无力抚养,所以就把她丢弃在孤儿院门口。

    可能……

    爱鱼的爸爸妈妈早就已经有了好几个女儿,他们一心想生一个男孩,发现爱鱼是女孩之后,他们就狠心地抛弃了爱鱼。

    当然,爱鱼有时候也会这样想——

    可能……

    爱鱼的妈妈是某个不具名国家的公主,她爱上了一个身份低下的仆人,明珠暗度地生下了爱鱼。国王,也就是公主的父亲,也就是爱鱼的爷爷,为了掩饰公主和仆人未婚生子的这段“丑闻”,所以他趁公主不留意的时候把爱鱼扔在了遥远的、中国的孤儿院门口。

    可能……

    爱鱼的父亲是一名高级特工,他武功高强,上天遁地,飞檐走壁,无所不能。但是,他的仇家太多太多太多。为了保护爱鱼,所以父亲不得不忍痛把爱鱼放在孤儿院的门口,只求爱鱼可以有一个平淡而幸福安稳的人生。

    可能……

    可能……

    可能……

    在成长的岁月里,爱鱼的心中有太多太多无解的可能。然而,岁月和幻想给爱鱼唯一的肯定是,爱鱼是一个孤儿,一个彻底的孤儿,一个没有人愿意领养的孤儿。

    幸亏,一直有一个好心人资助她的学习和生活。

    爱鱼清楚地记得,那一年,她12岁,那一天,她第一次看到资助她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,很帅气的叔叔。

    那一年,叔叔38岁。

    叔叔送给爱鱼的见面礼是一个尼莫鱼的毛绒公仔,爱鱼从叔叔的手中接过巨大的尼莫,她抬头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叔叔,抱着毛茸茸的尼莫,爱鱼感到很温暖……在那天之前,爱鱼感受到的温暖仅局限于身体的温暖。而那一刻,爱鱼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内心的温暖。

    爱鱼管那位叔叔叫尼莫叔叔,有时候为了简便和显得更加熟络,爱鱼会直接喊尼莫叔叔为鱼叔叔。鱼叔叔觉得鱼叔叔这个称谓……还挺有趣的。

    从那天开始,鱼叔叔每个月都会准时给孤儿院打钱,资助爱鱼的日常生活和学习。除那之外,鱼叔叔还会定时抽空去探望爱鱼。鱼叔叔来探望的日子,就是爱鱼的节日。爱鱼高兴得就算一次性把世界上所有的糖都送给爱鱼,也不及鱼叔叔来探望那么高兴。

    爱鱼一直在孤儿院生活到18岁。

    18岁那年,爱鱼考上了大学,离开了孤儿院。

    对于离开孤儿院,爱鱼没有感到半点的不舍。因为从爱鱼懂事的那一刻开始,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孤儿院。

    开学的那天,鱼叔叔开车送爱鱼到学校,还帮爱鱼拿着行李找到宿舍,和爱鱼一起在校园里面行走当作是熟悉环境,帮爱鱼买还未买齐的生活用品,在爱鱼的饭卡里面充钱……临走的时候,鱼叔叔还塞给了爱鱼一叠百元大钞,目测起码有五六千……突如其来的巨款让爱鱼吓得拉住了鱼叔叔的衬衫袖子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给我那么多钱?你是不是以后都不管我了?”爱鱼颤抖着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鱼叔叔宠溺地摸了摸爱鱼的小脑袋,“大学是个小社会,花钱的地方多,所以多给你几个钱傍身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要。”爱鱼坚持把钱重新塞到鱼叔叔的衬衫口袋里,“我不要你一次性给我这么多钱,我要你把这些钱分开来,每个星期地给我零用钱。”

    “傻丫头。”鱼叔叔知道爱鱼有多么地缺乏安全感,他也知道爱鱼从她18岁生日那天起就害怕他会“遗弃”她……虽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,但是被遗弃的阴影还在紧咬着爱鱼不放。鱼叔叔无声地叹了口气,再三保证一定会来探望爱鱼之后,鱼叔叔才离开了。

    鱼叔叔才刚转身,爱鱼某个胖胖傻傻的舍友就羡慕地对爱鱼说:“你爸爸看上去真帅,不像我爸爸老是邋里邋遢的……”

    爸爸?

    爱鱼看着鱼叔叔挺拔的背影。

    那一年,鱼叔叔44岁。

    那一刻,爱鱼很想义正言辞地对她新认识的舍友说:他不是我的爸爸,他是我的男朋友。

    当然,想是想,爱鱼不敢真的这样对舍友说。

    那一刹那,爱鱼惊然发现她的身体里面深藏着一颗见不得光的、营养不良的爱情种子。虽然这颗种子绝对不可能成长为茁壮的大树,甚至不可能化成一朵绚烂而脆弱的鲜花,但是……爱鱼舍不得舍弃它。那颗爱情的种子,慢慢地腐蚀着爱鱼的灵魂,慢慢地侵占着爱鱼的喜怒哀乐,慢慢地长成了爱鱼的一切。

    爱鱼叔叔,是爱鱼的秘密。

    爱鱼怕鱼叔叔知道,但是又怕鱼叔叔不知道,更怕鱼叔叔知道却装作不知道。

    世事总是如此,越是怕发生,越是会发生。

    在爱鱼极力隐藏却又努力表现的爱意之间,鱼叔叔发现了爱鱼对他的,属于爱情的痴迷。

    鱼叔叔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,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……和无数狗血伦理剧一样,接下来在爱鱼和鱼叔叔之间发生的,就是无数的纠葛,纠缠和断舍难离……这些年下来,除了疲惫不堪,支离破碎,欲舍难离,痛苦寂寞之外,爱鱼什么都得不到。

    爱鱼:这就是我的故事。

    爱鱼:怎么了?要不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说两句?

    寂茉:我不敢说我全懂了,但是……我似乎有点读懂,为什么你会这么寂寞。

    爱鱼: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太复杂,你这个正常人是不可能读懂的。

    爱鱼:夜深了,睡了。

    寂茉:晚安。

    爱鱼没有再回复,她大概是缩回无边的黑暗里,试图用蚀骨的回忆疗愈她寂寞的伤口吧?

    虽然爱鱼爱上的是有妇之夫,但是许茉不歧视爱鱼。许茉甚至觉得,爱鱼是可怜的。因为在爱鱼和鱼叔叔那场“一厢情愿”的爱情里,爱鱼连“爱”的立场和机会都没有。但是,鱼叔叔几乎是爱鱼唯一的爱,唯一的情,唯一的人生寄托。爱鱼想要放弃并且忘记鱼叔叔,这…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因为,这种深入骨髓的爱,根本,不可能被时间疗愈。

    关上电脑屏幕,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,许茉再一次把她的手捂在热水袋上。她的手还是寒得像冰,热水袋还是只能提供不愠不火的热量,但是许茉知道她不能苛求更多。一阵钻心的寒风从窗户的缝缝挤进来,肆意地割着许茉柔嫩的脸部肌肤……太冷了。她该是回房间抱热水袋、抱被子睡觉的,但是,她却手欠地把窗户打开,把头探出了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,萧肃而刺骨的冷风肆虐着天地。原本坚挺的大树在鬼哭狼嚎的风声之中痛苦地折着腰,昏黄的街灯在大树的折扰下影影倬倬……许茉探在窗外的脑袋被风吹得狼狈,她的脸瞬间冻成冰,她的长发发梢似乎开始凝结出霜,但是她却还在不折不挠地探着头。

    终于,她看到了他——陈笙。

    整条冷冰的街道,只有陈笙一人在低头,疾走。

    “陈笙!”

    陈笙抬起头,映入眼帘的是许茉狼狈冰冷的笑脸。

    “今天太冷了!你的感冒才刚刚痊愈,为什么不早点回家?”许茉大声问。

    “差不多了。”陈笙不怎么大声地答。

    “差不多是什么时候?”许茉被风吹得僵硬地笑着说:“如果你还不打算回家,不如一起去‘累了吧’喝杯东西吧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陈笙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等等我,我马上下来。”

    许茉穿上一件超级无敌厚的棕色羽绒服……穿上这身羽绒服之后,许茉臃肿魁梧得像是一只矮胖的棕色大熊。但是……管他呢!反正对方是陈笙而已,反正她只是和陈笙去街角的小酒吧喝一杯东西而已!这种感觉,和去肉味湿气漫天挤的肉菜市场,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许茉跑下楼,和几乎穿着同款黑色超级无敌厚羽绒服的陈笙走在一起,他们……俨然是两只臃肿的肥熊。

    天气越冷,寂寞的人越多。累了吧里面的客人,不减反增。

    或者是因为生意实在太好,也或者是因为开始挣到一些钱。今晚,累了吧里面除了向天佑这个酒保之外,还多了一名穿着黑白紧身套装的女服务员。

    女服务员的名字叫利妍。

    利妍今年刚满22岁,身高166CM。她的笑容暖暖的,眼神却是冷的。一双杏眼,鼻子不太高耸地有着恰到好处的美,上唇厚下唇薄……所谓“上唇厚重情,下唇厚重性”。利妍,是性情中人。今晚,是利妍在累了吧工作的第二晚,也是利妍成为向天佑女朋友的第二夜。

    笑着略微点了点头之后,利妍把一杯柠檬红茶和一杯白兰地放在许茉和陈笙的桌子上,然后,利妍继续忙去了。许茉拿起她的柠檬红茶,陈笙拿着他的白兰地。他们,各自,默默地喝着各自的饮品。

    许茉问:“白兰地不会太呛吗?”

    陈笙问:“这么晚喝红茶,不会睡不着吗?”

    许茉想,哦,原来陈笙喝酒,是为了睡得好……那……她为什么就不怕睡得不好或者睡不着呢?原来,在不知不觉间,她已经不再那么轻易地失眠,也不再那么害怕失眠。

    忘不掉的,是回忆;继续的,是生活。

    许茉虽然还无法遗忘,但她的生活是继续的。

    这种主动的继续让许茉有了淡忘的能力。

    而陈笙……

    陈笙拒绝遗忘,拒绝继续,所以他只能停在原地,被失眠所困,被回忆所迷。想到这里……不知怎的,许茉的心,有点闷闷的,沉沉的。